第一百四十五章掛冠而去

    趙二老爺?shù)娜温殲楹纬隽艘馔?，李佑沒時間也沒這個資格關(guān)心，只能接受事實。他回府衙時，離著一百丈遠就感受到了不知因何而起的喜慶氣息。聯(lián)想起趙府的誥命，心下猜測想必任命知府的誥書一同到達了，多半是王老頭得償所愿🥂。

    進了衙門便見差役們🚯🎹動手灑掃庭院清洗門窗，有殷勤的上前稟報說：“🤨推官老爺，朝廷的誥書下了，王老大人👤🌼榮升府尊?！?br/>
    果不其然，其實一瞧這衙署內(nèi)場景，李佑就知道肯定是王同知發(fā)達了，不然大🍍🌏♈家辛苦給誰看的？

    這宦海風云的確也是變幻難測。李佑原以為趙良義十拿九穩(wěn)，以他的勢力，正三品本官想兼區(qū)區(qū)分守道可以說手到擒來，結(jié)果翻了船。而沒有背景的王同知自從倉案事發(fā)，雖然有功但始終前途未卜，能不能就地升任🎥四品知府🚜🔻一直是個懸疑，結(jié)果最后心想事成了。

    這其中的關(guān)竅，李佑目前是看不懂的。他去同知😨Ⓜ🍱廳找王老大人，卻撲了個空，就這眨眼功🔄🕶夫，王知府已經(jīng)搬到正堂了。

    次日，許久不曾舉行的排衙儀式因為有了新知府💎💮👼重新開張。只是這參加人選有些可憐。按照過去規(guī)矩，如今府署中只有李🚔🥕佑和幾個新增補的吏員可以上衙，未免太稀落，為給新知府壯聲勢，這日一堆衙役雜役也進了大堂充人數(shù)。

    人數(shù)雖滿了🚖🚜，但目前也只有李推官可以參事。李佑便當仁不讓的🔤🛁💽開口道：“下官參請府尊上書朝廷，發(fā)運湖廣倉米至我蘇州府。”

    王知府道：“可?！?br/>
    昔年諺語曰蘇湖熟天下🅾🤱🔵足，隨著江南大片土地種植桑麻已經(jīng)成了老黃歷，新黃歷則是湖廣熟天下足。這年頭❓😆，天下也只有湖廣地區(qū)有多余的😱🙉⏹米運來蘇州救市了。

    李佑不管怎🥡➗🥐么打主意，都離不開湖廣。之所以他昨天先去找趙良義，主要原因是為了效率。若按官方程序，蘇州府要先上奏朝廷，朝廷有了決定再轉(zhuǎn)🥇🖇💵發(fā)湖廣布政使司，湖廣方面繼續(xù)🦀斟酌計議…一圈下來，糧食到蘇州耗時兩三月都是少的。

    相比之下，趙良義幾封信直接送到湖廣后若有效果，大批稻米順江而下，旬🍟月之間就可到蘇州府發(fā)賣。只要有源📥源不斷的糧食運進來一切就好🎷🐍🖌辦，多了自然就降價。

    但現(xiàn)在趙良義這邊出了意外，李佑也👍😯🚂只好請王知府上奏朝廷了。見效之前還有段時間，李推⏪⏲⬜官感到自己的壓力相當大，成千上萬的人吃不起飯騷動起來，豈🏝💰是那么好化解的？

    李佑百般思量，覺得這個問題🔰🚌真的死路無解了，他哪里有本事馬上變出幾十萬石實打?qū)嵉募Z食救急？沒有糧食，什么辦法到最后都是白扯，這可如何是好？

    排衙散了后🦑🕶，王知府單獨留下李佑道：“雖你是蘇州人，但本官也實話實說，吳民眾習于工商而少有恒產(chǎn)，其性輕心易動，好聽流言，動輒聚眾鼓囂哄鬧引得滿城風雨，一二百年來都是如此。此時米貴，難免多事，朝野👀皆知是前任錯也，你不必過于在意，熬過數(shù)月總能平息。又不是沒有人保舉你?！?br/>
    李佑答曰：“在其任便🔸😁😽謀其事，今城中多患，盜搶成風，身為理刑官豈能坐視?！?br/>
    王知府又道：“哪朝哪代沒有此等天災(zāi)**事，比眼前更慘者比比皆是。你當我盡人力爾，豈能事事如👕👂🔃意😆，但求問心無愧不負朝廷。”

    “多謝府尊教導。”李佑道。

    王老知府這番話也🍷💮⛱是好意，在他眼中李佑任有千般的聰明機敏干練，但也離不了一個詞：年輕。

    譬如當前，李佑年紀輕輕剛當📥💷💏上實權(quán)🏜七品官，也許是感到新鮮也許是熱衷權(quán)勢快感，或許又是名利心切，導致對于公事的興致極為高昂。若只是積極性高還算正常，但李推官的表現(xiàn)明顯有點過頭，到了既苛刻又亢奮的地步。尤其可為佐證的是，他連女色都拋之腦后了——算起來以風流好色著稱的李探花多長時間沒有新緋聞出現(xiàn)了？這正常么？

    王知府三十年官場生涯，類似的年輕官員也不是沒見過。于是一來擔心亢龍有悔過剛易折，二來擔心李佑較真鉆牛角尖出🏉現(xiàn)行差踏錯。又想到現(xiàn)在府衙就兩個官員，各自分理無數(shù)事務(wù)，真不能🛑再少人了，忍不住出言開導幾句。

    此人畢竟讀書少又出身卑微，缺了舉重若輕的大家氣度🔷📰🌙，王知府心中評道。

    李佑則感慨🗾😬🛃道，世人都說做官好🏘🎎👲，為何我當個官如此繁難？

    王知府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…這李推官當天便發(fā)出牌票，派衙役送到幾個洞庭會館和徽商會館，召各大糧商一月二十八日至城隍廟共議🏞🗺🦆糧價，因為這些年蘇州府的米糧生意多是洞庭商幫和徽商在做。

    二十八日，二十家糧商匯聚城隍廟，李推官驅(qū)逐無💌➿關(guān)人等，🚰強封廟門，令諸商計議，半日無人言語。

    李推官欲強抑米價，曰：“每石一兩五錢?！?br/>
    諸商不許，辯曰：“百貨萬物皆隨行就市。米貴則請官府出倉🛍🦕平糶，🧙焉有只言片語定價之🔬🎛🕉理?！?br/>
    又閉半日，請增五🛶錢，李💍💣🤧推官始放人出，門外等候人群猶疑不已。

    其后奸🚠🎂商奔走相告曰“官府已別無他法矣”，米👂🆓價復漲至三兩，府情嘩然。

    李推官怒極，聚府縣衙役并守備兵丁數(shù)🐯🕯🌾百，意欲強征米💙糧平市。

    知府王公喝止道：“官府明搶，爾欲效南平賊乎！”遂作罷。蓋此輩奸商所靠牽連甚廣，王知🈷府老成曉事之故。

    米價不抑，風波愈烈，又有北城🥔🍊紙坊雇工，以姚某等數(shù)人為首領(lǐng)，廣發(fā)傳文，糾千人叫歇罷工，以米貴之故🆕請增薪資至每日一錢，紙行只允六分。所差甚多，數(shù)次相談未果。

    兩方連日爭斗不休，殃及無辜。李推官前至其中，厲聲斥道：“前有府衙奸邪，后有糧商👷蠹蟲，致米價騰貴民不聊生。爾等互為皮存毛附，皆受其害，何苦紛爭不休！”

    又道：“爾等無才，薪資也談不攏，本官🛤🏫🎓為爾決斷。如今以米價上浮為準，一兩以上每漲一錢，薪資隨漲一厘，不必定死，兩相適宜，以為如何？可立碑刻以為信！”

    在場數(shù)百工民💻👚，無不悅服，俱頌李推官公明賢🎺🎓能。

    然府城雇工甚多，何止紙坊，織傭踹匠以日計薪🆔者各數(shù)萬。因米貴鬧薪者🚜📬風起云涌，有數(shù)百成群者，有千人結(jié)伙者，城東北處處蕩動，工場家家閉門。此輩得業(yè)則生，失業(yè)則死。李推官猶如救火鋪兵，奔波🐙無日夜，百般化解，各行立信碑一十八座，全城商匠咸服擁戴，其望益重。

    有左右逢迎李推官曰：“大人高恩厚德，彼輩薪資皆漲，米貴不復為患矣?！崩钔?#127888;🎬官嘆曰：“你等淺見。人多糧缺情勢不變，徒漲薪資亦何用，僅飲鴆止渴爾。豈不🖌🦆聞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乎，薪資愈多，米價愈貴。吾🈴🦂無能為力也?！?br/>
    知府王公語與李推官道：🔩⬆“人力有時窮盡，君可自安心，何苦勞心費力作不可為🛡👐之事?！?br/>
    未幾，二月中米💼⬆價又至每石四兩有余，為數(shù)十年來之最。小民流傳李推官語道“前有🍒府衙奸邪，后有糧商蠹蟲”，又傳童謠曰“何處求米糧，殺盡閶門商”，蓋因徽商會館多建于閶門內(nèi)外。

    二月🔅🐬十三，數(shù)千饑民🐕🌏圍攻某徽商會館，商幫雇數(shù)百健兒持械相抗。一觸即發(fā)之際，李推官不顧乘轎，快馬至閶門。因騎術(shù)不嫻熟故，跌落于地，猶自大🐱🧑🌥叫：“朝廷自有法度！”

    饑民素服李😔🤵💾推官，其為首者泣跪于地道：“既往幸賴大人恩德有加，每日可多🏙得一二分銀，怎奈賊商漲價不已，吾等家貧依舊食不果腹，今日不得不為爾。”

    李推官嘆道：“縱🦗汝，🕰🧛為逆也；阻汝，為惡也。吾本市井微末，枉受天恩得以🌛🤹本土為官，如今任職無方，不能蕩盡府中奸佞，有何面目見鄉(xiāng)中父老，還要請朝廷另擇賢能?！?br/>
    復上馬去，口中誦詩一首道：“此生不盡誤紗冠，誤🕋🍰🐅在德😙🔎薄撿一官。本自無心求名利，讓得賢良救饑寒?！?br/>
    頓有數(shù)百民🧦🍈📗眾尾隨高呼：“李大人何忍拋我等不💲顧！”

    李推官向府衙而行，追逐尾從愈多。至府衙內(nèi)，李推官將烏紗掛于后廳架上，換青布衣衫而出，拜別知府王公道：“在下掛冠去了，唯別而已⬜🛂😾?！?br/>
    王公愕然不能語，一時阻之不及。

    衙前民眾蜂擁群集，齊呼大人官號。李大人寸步難行，牽襟攀袖跪拜哭求于道者無數(shù)，又嘆道：“百🕝姓不得安生，都是吾之過也?！?br/>
    旋即入衙自后門而出，一路乘舟沿🍨虛河而上，徑自回鄉(xiāng)。

    此時府尊王公忽以🕵🅿手撫額道：“李小兒！好一手以退為進金🦇💱蟬脫殼！叫你卷了一城聲望出逃，待到事了還得把你請回來，老夫又漏算矣！”

    立于舟頭，李佑對長隨張三道：“能力有限無計可施時，為何一定要去解決問題？推掉責任即可，下策是直接推到別人身🥠📜上，上策是叫別人根本不會責怪你?！?br/>